很快，人群都聚集到了比箭的场地。

我兴致缺缺，就找了个地方躲清净。

刚在一处隐秘的坡后坐好，就听见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。

“给太子妃请安，您一切都安好吧？”

熟悉的声音传来，是沈少霆？

“少霆哥哥，这里没有外人，你又何须恪守这些繁文缛节！”

苏清儿的声音又娇又媚，还带着些哭腔，哪个男人能受得了。

沈少霆果然往前走了两步，一把将她揽进怀里。

“清儿，我好想你！

这几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？”

我从未见过沈少霆如此动情，如此脆弱。

偷偷望去，他们俩紧紧相拥在一起，难舍难分。
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！”

苏清儿哭得梨花带雨。

“你为我牺牲了这么多，还被迫娶池玥那个妓子为妻，清儿真的无以为报！”

“别哭，傻丫头。

一切都是我自愿的。”

沈少霆说完，把持不住吻上了苏清儿的朱唇。

我眼前一阵发黑。

被这刺眼的一幕气得晕眩恶心。

抬手之际才惊觉，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。

一阵缠绵过后，苏清儿气喘吁吁地推开他。

“少霆哥哥，你我不能同时消失太长时间，你快回去吧。”

“不过，临走前我想给你留一个纪念。”

沈少霆一愣，还没明白苏清儿的意思，就见她抬手解开了自己颈间的扣子。

苏清儿脸色绯红地靠近，在沈少霆锁骨上方留下了一个红色吻痕。

“但愿君心似我心，永不负相思意。”

沈少霆惊喜到落泪，在苏清儿额头上印下一吻后才一步三回首的离开了。

我愣愣地坐在原地，想等苏清儿离开后再起身。

可脚步声逐渐逼近，我无处可躲。

苏清儿竟然阴笑着来到了我面前。

“池玥，我早就知道你躲在这里！

刚刚的那一幕，看得还满意吗？”

她欣赏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，十分得意。

“曾经你是身份高贵的宰相嫡女，又跟太子有婚约，那时我恨极了你的高高在上。”

“可谁让你爹通敌叛国呢？

如今我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，你却是低贱到骨子里的妓女。

就算沈少霆娶了你又如何？

他的心啊，在我这儿呢！”

为了一会儿能顺利离开，我咬牙承受着她的羞辱。

苏清儿忽然蹲下身来捏住我的下巴，长长的护甲刺入我的脸颊。

“知道为何你们成亲三年，还没有孩子吗？”

“那是因为我亲口告诉过他，我不许你生出他的孩子。

他就把绝嗣汤当成安神汤给你喝，一天一次，定时定量，就连药方都是我给他的！

哈哈哈哈……”即便已经知道了真相。

可亲耳听见她说出这番话时，我依然心痛到无法呼吸。

这个恶毒的女人！

我悲惨的前半生跟她脱不了关系。

一瞬间恨意迸发。

我一把扯开苏清儿的手，往后一推。

“啊！”

她狼狈地摔到在地。

远远守在一旁的丫鬟见状，急忙跑过来将她扶起。

苏清儿气急败坏，指着我大骂：“池玥，你好大的胆子，竟敢伤害本太子妃。

来人啊，将她绑起来！”


我及笄那年，父亲被斩，太子退婚。

一夜间沦为京城贵女们的笑谈，被充入军中为妓。

当晚十几个军中大汉将我团团围住，扒光了我身上的衣裳说要尝尝鲜。

绝望之际，是将军沈少霆喝退他们以身相护，冒死以战功求娶我为妻。

成亲三年，我们恩爱有加，却难有子嗣。

意外间，听见他跟挚友的酒后真言。

”少霆，当年你伪造你岳父通敌叛国的证据，害得嫂子家破人亡，心里可曾愧疚过？”

沈少霆沉默半晌：”不曾。

你知道我之所以助苏相扫清障碍，不过是为了他女儿苏清儿能得偿所愿，嫁给太子。

““这辈子我跟清儿虽无缘成为夫妻，但也要她享尽荣华富贵，母仪天下。”

突如其来的真相，令我浑身颤抖。

我以为的救赎不过是另一场炼狱。

既然如此，我何不坐实了这通敌叛国的罪名。

……转角的凉亭里，沈少霆又灌下一口酒，叹息道：“我知道你又想说我傻，可是为了清儿，我甘之如饴。

至于池玥……我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娶她为妻，她该知足了。”

“话虽如此…”坐着沈少霆对面的卢俊放下酒杯。

“可我看得出来嫂子是真心爱你的，你既用战功求娶了她，何不跟她好好过日子？

反而吩咐下人每天给她喝绝嗣汤，再这样下去她这辈子都很难有孩子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凉亭里陷入死寂。

沈少霆冷冷开口：“当初她在军营为妓，早就被人看光了身子，有什么资格怀我的孩子？

再过一段时间，我就会以她三年皆无所出为由，重新纳妾！”

“唉……你，终究还是介意的。

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！”

卢俊摇摇头，起身准备离去。

我颤抖着逃回自己的厢房。

贴身丫鬟碧梧迎了过来。

“夫人，您回来了。

怎么脸色这么难看？”

我咬着牙摇了摇头，挤出几个字：“头有点晕，扶我去榻上歇着。”

“是，夫人。”

碧梧向来体贴，等我躺好就悄声退了出去。

我紧紧咬住下唇，任眼泪汹涌而出。

原来当年救我于水火的盖世英雄，竟是我悲惨命运的始作俑者。

我敬爱的宰相父亲根本没有通敌叛国，而是蒙受了不白之冤被斩首。

可怜我池家108口人，男丁全部处死，妇女皆为奴为妓。

而沈少霆之所以用战功求娶我，并不是对我用情有多深。

只是因为做了亏心事，妄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些。

在他心里，我就是个脏了身子的人。

这一辈子都不配有他的孩子。

想到这里，我只觉心里的恨意翻江倒海，痛不欲生。

厢房的门被推开，沈少霆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。

“夫人，我听碧梧说你头晕，没事吧？”

他挨着我坐下，抬手就来探我额头的温度，动作轻柔。

我借着翻身抹去眼泪，却没能逃过沈少霆的眼睛。

“怎么哭了？

傻丫头”他顿时紧张起来，大手从额间滑落替我擦净眼尾的泪痕。

带着醉意的眸子里满是心疼。


见我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看，又自顾自地笑着安慰道：“夫人是不是又想起伤心事儿了？

那些都已经过去了！

以后的日子有我陪着你，会越来越好，越来越幸福的。”

若没有听见他跟卢俊的对话，我此刻定会感动得无以复加。

可如今，一想到他的所作所为以及我身上所背负的血债。

我心里就像破了一个大窟窿，寒风肆虐。

定了定心神，我故意开口问他：“夫君，你说我们都成亲三年了，为何还没有孩子呢？”

沈少霆闻言，神色一僵。

很快便岔开话题:“夫人此言是嫌为夫的不够努力吗？

那我们今晚便早点安歇如何？”

我正欲开口，碧梧却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走了进来。

后面跟着府医顾大夫。

“给将军，夫人请安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少霆点点头，“顾大夫，刚刚夫人说头晕，你快给她看看。”

顾大夫应好，近前来给我把脉。

片刻后皱了皱眉，余光扫过沈少霆才斟酌开口：“以夫人的脉象看，应该是偶感风寒，待我开些药喝了便无大碍。”

“如此甚好。”

沈少霆颌首，转而看向碧梧。

“碧梧，把安神药端过来。”

他亲手接过药后，拿起调羹细心吹了吹。

“夫人趁热喝吧，凉了药效可就没那么好了。”

往日，我以为这是他专门找太医为我调制的补气益血方子。

纵然再苦，也是一饮而尽。

如今却得知这是让我再也生不出孩子的绝嗣汤，还如何喝得下……“夫君，这药太苦了，我不想喝。”

“胡闹！”

沈少霆被我再三推开汤药的行为激怒，呵斥道：“夫人又不是三岁孩童，怎还如此惧怕喝药？

何况这药对你的身子有益，再苦也得喝！”

说罢，便伸手捏住我的下巴，往我嘴里灌。

苦涩的汤药从口腔鼻孔不断涌入，呛得我直咳嗽。

胃里一阵翻腾后，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沈少霆，俯身剧烈呕吐起来。

看着我难受的样子，沈少霆轻拍我的背，语气柔和下来：“你看你，好不容易喝进去又吐了。

碧梧，再去煎一副药来。”

我强撑起身子看向沈少霆，任由他帮我擦拭嘴角。

“夫人听话，待会药煎好了要全部喝掉，你不是想快些有孕吗？”

他若不提这件事也就罢了。

可他明知道这是绝嗣药，还要如此来哄骗我，当真是杀人诛心。

就在这时，府里的小厮来传话：“将军，太子派人送来了请柬，人在外厅候着呢。”

“哦？”

沈少霆挑眉，“夫人，那你先休息，我去去就来。”

他帮我掖好被角，偕顾大夫一起出了厢房。

我趁四周没人偷偷下了床，刚到门边就听见顾大夫说：“将军，夫人已经喝了三年的绝嗣汤，加上长期忧思过虑，身体已有积重难返之势。”

“老夫建议停了这绝嗣汤，否则夫人的身体……不能停！”

沈少霆打断他，语气坚定：“我绝不允许意外发生！”

他们越走越远，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见了。


原来即使我的身体已经因为绝嗣汤积重难返，也敌不过沈少霆担心的“意外”二字。

我自嘲一笑。

他是有多害怕我会生下他的孩子？

就连平时在我面前展现出来的温柔，也不过是他的伪装罢了。

此时，我的脑海里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。

既然他当初伪造了我父亲通敌叛国的证据，害得我池家家破人亡。

那我何不坐实了这罪名，让他们尝尝因果报应的滋味。

如今这大鲁国皇帝昏庸，北方边境时有异族来犯。

特别是以崔英道为首的西昌国更是蠢蠢欲动。

三年前我陪着沈少霆在军中待过一段时间。

知道如今镇守边关的大军便是由他训练出来的。

若是能拿到他视若珍宝的军事图，便是我复仇的关键筹码。

一盏茶过后，沈少霆脚步匆匆地进入厢房。

眉眼里带着平时少有的兴奋之色。

“夫人，刚刚太子派人送来请柬，邀我们一同参加三日后的围场狩猎。”

“届时所有女眷都会着骑装参加，场面必定热闹非凡……你也可以出门散散心了。”

他晃动着手中的请柬，声音难掩激动。

我却清楚他的激动不过是因为，终于有机会能见到苏清儿罢了。

也好。

三日后的围场狩猎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个离开的绝佳机会……三天一晃而过。

我跟沈少霆一同到达围场的时候，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
沈少霆带着我跟众人打了招呼后，被卢俊叫走了。

我静立一旁，享受着阳光穿透林梢的美景。

也承受着或鄙夷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。

“没想到，你还真敢来呀？

池玥”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传来，丝毫不顾及这是什么场合。

循声望去，只见苏婉儿幸灾乐祸地站在不远处，身边还簇拥着几个世家小姐。

她是苏清儿同父异母的妹妹。

即便是庶出，凭借苏相如今的权势，仍有不少世家小姐巴结她。

“一个被充入军中为妓的贱人，也不知是走了哪门子的狗屎运竟然能嫁给沈将军，真是老天没眼啊！”

苏婉儿步步逼近，恶毒的话如同连珠炮一般不断射出。

刺得我心中一阵生疼。

我知道，她喜欢沈少霆。

刚想回击，一声娇喝响起：“婉儿，休得放肆！”

是太子妃苏清儿来了。

“姐姐，我……”苏婉儿露出惧怕的神情来。

“沈夫人，我这妹妹自幼骄纵惯了，还请你多多包涵。”

苏清儿贵为太子妃，没有纵容自己的妹妹仗势欺人。

反倒纾尊降贵替她说情，博得了一众贵女们的好感。

不愧是沈少霆看上的女人啊。

真会演戏！

我勾了勾唇：“太子妃言重了，婉儿小姐年少，臣妾自是不会与她计较的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

苏清儿点点头，看向围场的另一侧：“太子他们已经开始狩猎了，咱们也不要干坐着，要不来比箭如何？”

“谁能拔得头筹，本太子妃重重有赏！”

“好呀好呀！”

提议一出，得到了女眷们的一致支持。